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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蘭亭記》:高山流水遠,知音終相負

2021-04-15  寫乎

作者:靈犀無翼

我叫蕭世翼,現為大唐監察御史。

我乃蘭陵蕭氏后人,曾祖便是那“半面妝”的男主角梁元帝蕭繹。人都說,高祖(蕭衍)與蕭統、蕭綱、曾祖,皆為大才犖犖之人,此“四蕭”堪比曹氏父子。

然而,遺憾的是,曾祖終究做了亡國之君,斷了梁(南梁)祚。他也為梁王蕭詧(蕭統第三子,西梁建立者)以土袋悶壓,慘死于至親之手。

(一)換上黃衫,扮作書生

改朝換代何其迅疾,到后來,魏朝、周朝、隋朝,皆為明日黃花,不忍多看。如今,在位的皇帝,已是被各族百姓尊為“天可汗”的李世民了。

換上黃衫,扮作山東書生的模樣。我一路跟隨商船,行至會稽山陰永欣寺,正是為了替至尊辦成一件大事。是的,至尊所重之事,自是緊要至極的,我可絲毫不敢懈怠。

水岸逶迤,似望不到邊。在去途中,我不由得想起,曾祖當年在元魏(拓跋魏)來伐時,將太王、古畫、法帖、十四萬卷古今圖書,焚燒殆盡之事。他說,“讀書萬卷,猶有今日”。

對此,我不以為然。前朝遺物,至寶頻出,實不必意氣用事,使之毀于兵禍之中。想想看,這些珍寶,縱為敵讎所據,若能承傳下來,也不失為一件幸事。

是以,日前至尊命我去“取”《蘭亭序》的真跡,對此我亦無一絲怨艾。

(元代趙孟頫《蕭翼賺蘭亭圖》,局部)

說來,這事全賴尚書右仆射房玄齡的舉薦。據他所稱,至尊道:“右軍之書,朕所偏寶。就中逸少之跡,莫如《蘭亭》。求見此書,勞于寤寐。此僧耆年,又無所用,若為得一智略之士,以設謀計取之。”

至尊所說的耆年僧人,便是辯才和尚。

他是王羲之第七代傳人智永的弟子。智永不知因何故出家為僧,身無后嗣,這祖傳的真本便為辯才所有。此事為至尊遣人傾力打聽而來的,不過辯才卻矢口否認,說那是訛傳。

“天下第一行書”,實非浪得虛名。二十個“之”字,竟各具風姿,無一雷同。

事后,王羲之揮毫重書之作,也無一能與原文相較。想來,遒媚俊逸的神妙之作,實非天時地利人和缺一而可為之!當時,若不是名士們于“一觴一詠”間“暢敘幽情”,勢必也激發不出書圣的逸興,如此一來,那鼠須筆與蠶繭紙自也必形如虛設。

到底辯才是否在說謊,且看我一試。

(元代趙孟頫《蕭翼賺蘭亭圖》,局部2)

(二)一曲《高山流水》

凡事欲速則不達,到了日暮時分,我方緩步入寺,閑閑地看那寺中壁畫,也不說話。

當我行至辯才的院前時,有意止步四顧。但見通幽竹徑之外,潭影一空,磬音靈雋。終于,默賞夕照竹影的我,引起了辯才的注意。

但見須發皆白的僧人緩步行來,施禮問:“敢問何處施主光臨寒寺?”

“大師見教。弟子本乃北人,素以蠶桑為業。之前賣完蠶種,見風日正好,順道游歷圣寺,有幸得遇高僧大師,快哉!快哉!”我行止合宜,微笑以應。

敘了寒溫,辯才頷首道:“既如此,還請施主入室敘話。”

入得房內,在粗簡而清雅的方丈室內,辯才與我從佛學說及文史,又行圍棋、投壺、握槊之戲,很是相得。他又笑問我可會撫琴。

事先做足功課的我笑而不語,施禮后坐于琴案之前。右手抹、挑、勾、剔、打、摘,左手帶起、推出、進復、退復,一曲《高山流水》便在我指尖流瀉而出,引得辯才閉眸垂聆。

(元代趙孟頫《蕭翼賺蘭亭圖》,局部3)

一曲方終,我緩吟道:“伯牙鼓琴,志在登高山,鐘子期曰:'善哉,峨峨兮若泰山。’志在流水,曰:'善哉,洋洋兮若江河。’”

辯才睜眸時,老眼中已是盛滿喜色,但見他撫須而笑,道:“老衲與居士談說文史,意甚相得。所謂'白頭如新,傾蓋若舊’,正如你我二人,今后無形跡也。”

聞得此語,我心微有一顫,亦有相見恨晚之感——可我更清楚我的使命。故而,我鎮下心神,道:“大師便是弟子的高山流水。”

這夜,辯才請我留宿于禪院。

晚膳乃為堈面、藥酒、茶果。這“堈面”實為初熟酒,乃是江東的稱法,便如河北的“甕頭”一般。一番酣樂之后,趁著酒興,辯才提議互為賦詩。

辯才先拈得一“來”字韻。但見他眸光在堈面上凝了凝,緩吟道:“初醞一堈開,新知萬里來。披云同落莫,步月共俳徊。夜久孤琴思,風長旅雁哀。非君有秘術,誰照不然灰。”

我是他的“新知”,他又何嘗不是我的新知?“樂莫樂兮新相知”,此言得之。

(元代趙孟頫《蕭翼賺蘭亭圖》,局部4)

不過,辯才讓我酒后賦詩,也有探我虛實之意,我探得了“招”字韻,好一陣搜腸刮肚,才和道:“邂逅款良宵,殷勤荷勝招。彌天俄若舊,初地豈成遙。酒蟻傾還泛,心猿躁似調。誰憐失群翼,長苦葉風飄。”

燭火搖曳著夜色,映著辯才笑眼下的褶子,他指著堈面,道:“酒蟻在此,莫作躁猿。”

我二人復又坐下,盡歡通宵。

這一晚的功夫沒有白費,翌晨臨別時,辯才說我二人妍蚩略同,殊為難得,只恨相知歲晚,不能長聚。我便笑道:“承蒙大師青眼相待,世翼也想多留些時日,我這便修書一封,晚些歸鄉。”

幾日下來,我都攜著佳釀去看望他。我是滿腹經綸,辯才亦是殫見洽聞,有時我會想,若非君命難違,如我二人這般高山流水,彼此諷味,該是人間另一佳話了罷?

(元代趙孟頫《蕭翼賺蘭亭圖》,局部5)

(三)知音終相負

一旬已過,辯才待我愈加親厚,我也對他說起,我本是梁元帝之曾孫。此既實情,又有助于博取辯才的好感,況說,我也不愿在出身這上頭,還瞞著我的老友。

這日一早,我踏著晨光,捧著我曾祖所繪之《識貢圖》書帖請辯才賞看。辯才一看,便嗟賞不已,道:“元帝果不負'四蕭’之名。”

此番用心,自是為了將我二人的話題,往翰墨之上引去。

我又說道:“弟子先門皆傳二王楷之書法,弟子幼來便細加珍藏,多有臨帖之作。那些真跡,可是不易訪得的。”

辨才一聽,先是一喜,再是搖首道:“明日拿來看看。”

我呈給辯才的二王書法,自是真品,不過卻只是他二人的雜帖。當日,我特意向至尊借來這些東西,用作《蘭亭序》的引餌。

辯才看過之后,微嘆一聲,道:“真跡倒是真跡,只可惜它不是書圣的絕作。”

我笑了笑:“這是自然,不過'天下第一行書’ 數經戰亂,早已散佚,今又如何得見?”

辯才神秘一笑,低聲道:“非也,真跡在此。”

“哦?”我心中狂喜,目中卻浮出疑色,“怕是贗品罷?”

“居士怎會作此想?”辯才語聲一顫,顯是不豫。

“鐘元常(鐘繇)最為精妙的楷書是什么?”

“《宣示表》。”

“弟子敢問,《宣示表》而今安在?”

“晉室南渡之后,宰輔王茂弘(王導)將之縫入衣帶攜走,之后傳給了王逸少(王羲之),在之后,傳于王修,王修以之殉葬,此表便無下落。”

“不久前,弟子聽聞《宣示表》再現于世,趕去一看,原是贗品,真是好生失望。”

被我這么一激,辯才自然再也坐不住了,他忙道:“這是智永禪師臨亡之時,親付于我的,如何有假?你且明日來看。”

這一晚,我寤寐思之,難以安睡。

次日,天公并不作美,驚雷震震,雨聲潺潺。

方丈室之中,我瞪大了眼,眼眶似也隨之潮濕起來。這是因為我能親睹《蘭亭序》真跡,因為我可不辱使命,還是因為我終將辜負辯才的善意?

我猜,誰都想不到,世所重之的“天下第一行書”竟然被辯才置在屋梁檻內罷?先前,他攀梯而上,一步一頓,我的心也莫名悸動起來——他不舍得奉給皇帝的珍寶,如今卻要拿給他的知音賞看。

可我記得,我蕭翼是大唐監察御史。

我故意說這帖子并非真跡,辯才素來淡靜,也忍不住與我爭議言是。末了,我嘆道:“多謝大師,讓我大開眼界。”

雷聲轟隆作響,似在提醒著什么,又似在告誡著什么,我咬唇鎮靜下來,笑道:“雨下這么大,雜帖先放在大師這兒罷。”

是啊,確定此乃《蘭亭序》真跡,接下來,我自然要想法子將它取走。

辯才對我果無戒心,這從他把真帖與我帶來的二王雜帖一并留置幾案之上,便可看出。我,已是他的自己人;而我,卻不是他的真朋友。

終于,趁著辯才外出,赴靈汜橋南嚴遷家齋之時,請小和尚為我開門,我的理由是,我的書帖被遺忘在這兒了,我要取用一下。

小和尚嘻嘻笑道:“師父每日于窗下臨學,你去那里取罷。”

他說得沒錯,我也笑道:“大師老而篤好,慚愧慚愧。”

小和尚不疑有他,不曾入內看我取帖。就這樣,幾案上的二王雜帖,被我放進了衣袋內,連帶著那幅“天下第一行書”,也被卷置在內。

我折身便走,腦里卻混沌一片,不辨悲喜。

我不敢去想,我的忘年交歸來之后,會如何震怒痛悔,盡管他是個修為甚高的老僧。我恍惚地想,順手牽羊,遠不如利用和欺騙可恥。

然而,我告訴自己,我這是在為君分憂,我從來就沒有做錯。

(四)這個世間,曾有蘭亭舊憶

于是,我在藏好真帖之后,重新以監察御史的身份,來到永欣寺中。

我說:“奉敕遣來取《蘭亭》,《蘭亭》今得矣,故喚師來取別。”我面無表情,語氣冰冷。辯才被召回寺中,聞言周身劇顫,一頭栽了下去,急得小和尚連聲疾呼,忙去掐他人中。

我伸手欲扶,但這個姿勢,卻被小和尚的怒目蟄中,凝在半空。

我尷尬地笑笑,臨走前,只道:“我會盡力護得大師周全。”

之后,我急赴永安驛,說我是奉敕來此的御史,請驛長凌愬將我護送回京。至尊見了我,歡喜得從御座上起身,連連稱好。他立馬擢拔我為員外郎,位列五品。

銀瓶、金鏤瓶、瑪瑙碗、良馬寶裝、莊宅……都是我所獲的賞賜。

有功當獎,有過當罰,欺君之事,是為大過。我想,我應該為那個視師傳之物為性命的辯才,做些什么。曉之以情動之以理,至尊終于答應我的請求,沒有加罪于辯才。

聽說,數日后,至尊賞了物谷于辯才,而他不敢納受,將之換作錢銀,造了三層寶塔,以答謝圣恩。因驚悸患病,不過一年光陰,辯才就郁郁而去了。

我改名為“翼”,我是在辯才圓寂之后,才來到那座寶塔之下,默立中宵的。

若時光倒轉,再來一次,我不知道,我會不會再次應承君命,設下這個騙局,欺騙一個垂垂耄耋,欺騙一個忘年之交……

我只知道,至尊得了這件寶貝,先后命趙模、韓道政、馮承素、諸葛貞等四人,各拓數本,以賜皇太子、諸王近臣;我只知道,貞觀二十三年,至尊駕崩于含風殿,對第九子治(高宗)說:“吾所欲得,《蘭亭》,可與我將去。”

我想,后人已與書圣絕作無緣了。

人生一世,草生一秋,這個世間,曾有蘭亭舊憶;這個人間,卻再無蘭亭真跡……

(唐代閻立本蕭翼賺蘭亭序圖北宋摹本,遼寧省博物館藏)

【小貼士】

關于蕭翼的結局,除本文據史家研究采信的說法外,還有一說,是他因騙來《蘭亭集序》而倍感內疚,最后出家做了辨才的徒弟。

《蘭亭記》,作者為唐人何延之。與姜恪被時人譽為“左相宣威沙漠,右相馳譽丹青”的大畫家唐閻立本,因此傳奇小說為藍本,創作了《蕭翼賺蘭亭圖》。畫中的的蕭翼頗有自得之態,與神魂半失的辯才形成鮮明對比,從中可見時人對蕭翼的評價并不太好。筆者個人認為,他的愧疚感應該是大于自得之感的。

《蕭翼賺蘭亭圖》原畫已佚,如今所見的宋人臨本,分別藏于遼寧省博物館、臺北故宮博物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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